方维和方谨并肩站在角落里,望着船上的父女?重逢。

过了良久,方维幽幽地叹了口气。“孩子,这?是你一手安排的。可是……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叫她回来,也来得?及。”

方谨摇摇头:“干爹,我不后悔。她应该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方维咳了一声,柔声道:“其实,小菊对你……”

方谨沉默了一会,“我知道。她心里头有我。她那么年轻,在宫里头,就只能看见我们这?些人,我对她好了些,她心下感激,也就是这?样。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外头天地那么宽,她应该自?由自?在的,想游山玩水就去玩,想做点生意也好,念书也好,都有自?己一方天地。”

方维道:“她表哥去了南边,正好照管她们。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也安排个?位置,你俩远走高飞。干爹在北京,也能护你们一辈子平安。”

方谨苦笑道:“干爹,我也反复想过。我是装在笼子里运进宫的。宫里头又何尝不是一个?大笼子,把这?几万人圈住了,哪怕老了、病了、死了也逃不开?。就算去了杭州,哪怕云南广西?,我是个?中官,就是宫里放出去的风筝,总剪不断那根线。她要是跟了我,被这?根线拴一辈子,多?么难受。”

方维道:“外人说什么,都可以不用?管的。孩子,你只问问自?己的心。”

方谨忽然?紧紧拉着他的胳膊,“我心里头是难受。小菊肯定?也难受,可是难受几天,也就好了。南边那么多?富家公子,清正书生,哪一个?也比我强。她得?找一个?真心爱重她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生儿育女?,绕着她叫娘亲。一大家子团圆,别人谁看了都羡慕她,我也就放心了。她跟了我,我……我连裤子都不敢脱,我还害怕她想起姓曹的那老色鬼干的糟心事,我……”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望着河面。杨安顺站在码头上,做了个?手势。艄公起锚撤跳,船离了岸边,缓缓驶向河心。

陈小菊坐在船舱里,借着油灯的光,慢慢打开?包袱。里头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一包碎银子,大概有五六十两。还有一身棉衣,几瓶药,都贴着纸笺子。又有油纸包着一只烧鸡,触手还是温温的,透着热气,香味直窜上来,另有一包精致的丝窝虎眼糖。

她眼睛里噙着泪,撩起帘子向外面望去。船走出一段了,岸边一切都变成昏黄模糊的一片。突然?她睁大了眼睛,看见了那辆马车。

她疾步冲上甲板,寒风刺骨,吹得?她几乎站不住。

方谨瞧见了,愣了一刹那,就往后退。方维急忙道:“孩子,她已经?看见你了。你们体体面面告个?别,不好吗?”

方谨还在犹豫,方维硬拉着他的手,快步走到灯光底下。小菊看清了他们,又往甲板边缘上走。

方谨着了急,几步跑到岸边,挥手叫她回去:“太冷了,你快回里头去……”

她充耳不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在手里使劲挥着。他喊了几声,也在不断挥手。夜晚风高浪急,眼看着船在视野中迅速远去,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和天地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了。

方谨站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河面的水波出神?。方维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他在怀中,柔声道:“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乌云密布的天,忽然?飘下来一朵雪花,紧接着又是一朵,纷纷扬扬地打在他们身上。

方维心中一沉,北京城的第一场雪,还是来了。

夜话

雪没有?下多久, 很快就转成了雨,冷飕飕地落了一地,半点也积不起来。

方维回到府中的时候, 天边刚微微露了一点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 迎面闻见一股苏合香的气?味,很浓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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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蕙儿正睡在床边脚榻上,听见他进来的动静, 慌忙揉着?眼睛站起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