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着急, 便跟他讲, 宫中日常能穿大红贴里的太监, 不过?几十号人,挨个数也能数的过?来。何况你?这样年轻,身居高位,样子又出众,不用查就知道是你。冯时道, 欺凌宫女这样犯上作乱天理不容的事,料想张寿年也不敢对外乱说,只不拿这当回事。”

方维低下头, 叹了口气道:“怎么能想到祸事就这样来了呢。”

陈镇用小指沾了些水, 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个孝字,也摇头道:“张寿年必定是认出他来了, 在张太后面前告了状。他害死了你?干爹, 这些年来, 我心里?明镜一样, 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因他毕竟是张太后娘娘的弟弟。如今圣上再怎么心中不喜,也跨不过?一个孝字去。”

他又转脸看着方维, 微笑道:“你?和江之仪去肃宁办的差事,我看了户部转呈的奏折,写的很好,也呈上御前去了。圣上看了,自?有公断。”

方维点点头,也微微笑道:“那我心中自?然也就没有遗憾了。”

陈镇看着他,神色肃然:“你?做事很有章法,又不死板。你?在北镇抚司审蒋家媳妇的事,我也听他们一一报告过?了,审得也漂亮。”又叹道:“可惜我与你?,终究没有父子缘分。你?若是能投入我名下,帮我做事,以你?的天分资质,此刻又怎会只是个从五品典簿。只是万事错过?便是错过?了,我亦无法强求。”

方维默默坐着,只是微笑。过?了一会轻声道:“我此刻能有机会在司礼监做事,也是托了您的福。”

陈镇忽然想起来什么,笑道:“我可听说,为了这事,蒋院使将他大儿子逐出家门?了。”

方维有点惊讶,便哦了一声。

陈镇笑道:“我听好几个人跟我说了,宫里?宫外传的沸沸扬扬。听说他逼着儿子跪在祠堂里?,让他写休书?,儿子死活不肯。他就索性连这个儿子也不要?了。说起他这个儿子,以前我倒是见过?几次。原来我有些不以为然,只觉得他是个受祖辈荫庇的富家子弟。看来倒是个多?情种,跟他父亲不是一路人。”

方维皱着眉头问道:“那太医院的差事,还让他做吗?”

陈镇道:“蒋院使估计还留着些情分,并?没有说什么。是他儿子自?己上书?,请求停职闲住了。闹得这样大,估计他们父子再见面,脸上都过?不去。倒是可惜,我听说他医术在年轻的这批太医里?头也算是不错的。”

方维低声道:“毕竟父子一场,也实?在可惜了。”

陈镇忽然问道:“你?觉得蒋院使这一出着实?狠心是吧。”

方维就叹口气,点点头。

陈镇道:“我年纪大了,好歹明白些。为宫里?头做事,便只有君君臣臣,说不得什么父子情义?了。”他看着方维,平静地道:“他家三代太医,服侍皇室,攒下来的圣眷,难不成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蒋院使他是一家之主,身后老老小小数百人,若我是他,也没有什么选择,纵使心头肉,心尖血,也得割舍了去。”

方维听得心中一凛,轻声道:“老祖宗说的是。”

陈镇看着他道:“你?还年轻,不知道这样身不由己的滋味。事事能依从本心,那该有多?难呢。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更?是处处要?谨慎小心。你?就说我做到司礼监掌印了,也不过?是体面些的奴才罢了,太后娘娘和圣上一句话?,说要?我今夜死,我不敢拖到五更?的。”

他这话?说的有些伤感,又有些冷硬,方维听得心里?渐渐发起冷来。陈镇却闲闲地道:“你?和陆耀在北镇抚司审出来的东西,连同查出来的那本私账我看过?了。做的倒是精巧,没有你?,还真是看不出来什么。”

风从外头呼啦啦地刮起来,有种尖锐的哨音,窗棂抖动着,连带上头糊着的纸张,一起发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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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镇静默了一会,开口道:“其实?我不用看的,我心里?一早有数。”

他忽然苦笑了起来,笑了两声,又收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