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马忽然打了一声响鼻,车厢内背靠在隐囊上休息的钱俶受此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直侍候在旁的沈若卿见状,赶忙打开身旁铜盅的盖子,取出温在里面的茶盏递了过去,“舅舅,解解酒吧。”

钱俶接过茶盏轻轻押了一口。随着上好的参茶丝丝入喉,五脏六腑也慢慢温热起来,整个人都感觉清明了不少。片刻后,他将茶盏放下。沈若卿接着拿出一帕丝绢,借着铜盅里的温水润了一遍,帮着钱俶轻轻擦拭起了脸颊。

一番侍候后,钱俶呼出一口长气,疼惜的看向外甥女,“都说了不用你陪着,还非要跟着来。到了之后又不愿随我进宫,在外面等久了吧?”

沈若卿微微一笑,“不妨事的,哥哥突遭风寒往来不便,总不好让您一个人出门。这里毕竟,不是杭州。”

“你呀,多虑了。”钱俶淡淡一笑,“既是官家明诏宣我入京,又怎会出什么岔子!”

沈若卿没接此话,而是问道:“舅舅,今天的宴席可还顺利?”

“顺利,官家与我聊了不少风土人情,酒酣之际还非要我与晋王和京兆尹行兄弟之礼,我着实一番退让,不然也不会喝下这许多酒。”

“什么?晋王也在?”沈若卿语气一转,“那两位皇子可曾随侍?”

钱俶摇了摇头。

沈若卿眉头慢慢皱起,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道:“舅舅,难道这赵官家,还是未曾下定决心?”

沈若卿此言是有所指的。

大宋当今的官家赵匡胤原有四子,然长子、三子早夭,故只剩下了赵德昭、赵德芳两位皇子。其中赵德昭早已出阁,目前贵为使相,而年岁较小的赵德芳,也已到了出阁的年纪。

然不知因为何故,赵匡胤一向对两位皇子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偏爱,不仅未将其封王,还在政事上给予的历练也十分有限。因此两人在朝野内外一向声名不显,亦没有什么根基。

但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赵匡胤反倒对自己的三弟赵光义一直关爱有加,十余年来不遗余力的倾意扶持。早在宋朝建立之初,赵光义就从一个小小的供奉都知被直接任命为殿前司都虞侯,成为军方要员。短暂过度之后,赵匡胤又改任其为开封尹,赵光义也由此建牙开府,执掌京畿重地。

更令人惊叹的是,随着三年前,独相十年的大宋头号权臣赵普被罢相之后,赵匡胤进一步晋封赵光义为晋王,还特意班下明诏,令其位于宰相之上。赵光义也由此成为了大宋朝名副其实的御座之下第一人。然而此事真正令群臣震动的,还是赵光义晋王兼开封尹这“亲王尹京”的身份。

因为早在前朝大周之时,世宗皇上郭荣就是以晋王、开封尹的身份承袭的帝位,故“亲王尹京”已深深的刻印在了众人心中,成为一道潜在的暗示:

亲王尹京便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

而随后的事也仿如大家认同的那样,几年来赵光义在大宋朝的地位愈发举足轻重,除去禁军系统之外,其影响力和触角几乎已遍及朝堂每个角落。而开封府也在其带领下,从本是执掌京畿一地的地方行政机构,扩张成了一个能够影响中枢朝局的庞然大物。就连民间也对此多有传言,说执掌天下政事的东府政事堂,恐也比不上南衙开封府。

与此同时,身为天子的赵匡胤不仅对此没有表现出丝毫介意,甚至还多次公开对赵光义及开封府予以勉励。可就在朝野上下皆以为晋王即将要成为储君之时,情况却突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还要从钱俶此次来京说起。

在他从杭州动身启程之后,依惯例朝廷要派大员前出迎接。考虑到钱俶的身份,以往这类事务都是由晋王来承担。然而这次,赵匡胤却出人意料的安排了长子赵德昭出面,且将等候之地钦定在了宋州。

宋州,地处中原要地、尽仰漕运之利,早在唐朝时便是天下“十望州”之一。而在本朝,它不仅是江南和钱塘通联中原的居津要枢,更是归德军节度使之治所,乃当今官家赵匡胤登基前的就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