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恨意都沉入忘川,唯余这般依赖的眼神,这眼神...比断筋之刑更教他心肝俱裂。

“记不起来便忘了吧......”

他既为程朝醒来而欣喜,又因她遗忘了仇恨与痛苦而愧疚。

“阿阳,往后岁岁年年,我便是你的眼,你的剑,你的记忆......”

相拥的人影映于墙上,恍若重绘了年少时初遇的模样。

“女医音微拜见大人。”

徐琅玕为熟睡的程朝掖好被子,女医音微俯身查看程朝腕间翻卷的伤口,指尖搭在其腕脉处,面色陡然凝重。

“大人,郡主心力交瘁,剧痛伤了魂识,只需调养气血,待经脉愈合记忆或可......”

“可有法子让她永不恢复?”徐琅玕冷言打断,绯色袖口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音微手中的银针盒险些跌落,抬眼望向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徐家公子,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漩涡,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风采。

强行阻断记忆,与谋财害命何异?

阿秋扑来,枯瘦的手狠狠推开徐琅玕:“无耻!你竟想让郡主做个痴儿!”

药箱里的当归气息混着血腥弥漫屋中,音微攥紧药杵,她瞥见榻上程朝苍白的睡颜。

数日前还见这位郡主在街头仗义执剑,如今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嬷嬷,她若记起所有,唯有死路一条。”

徐琅玕抬眼看着阿秋,深邃的眸底灰暗:“徐家不会容她,朝堂不会容她,甚至...”

“就连她自己也不会饶过自己。”他顿住话语,转头望向沉睡的程朝,眼神忽而温柔又残忍。

窗外惊雷炸响,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他的面容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阿秋掩面痛哭,苍老的呜咽声里带着绝望:“她若知道自己被废了武功,定会恨透这副残破的躯壳!”

音微捏着被冷汗浸透的药方,羊皮纸上的字迹晕成墨团。

她如何能说,九阳郡主程朝能熬过断筋之刑,全凭着一股求死不得的执念?

音微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字句裹着冰碴:“大人,郡主不再受刺激,或可保记忆长封。”

这侯门深宅,终究成了困鹤的金笼。

待来日真相浮出水面来,被蒙在鼓里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

蝉鸣初夏,徐琅玕行三加之礼,缁布冠、皮弁、爵弁依次加于发间,玄色襕袍随着仪程轻摆,玉带环佩叮咚作响。

“徐大人年少有为,这表字当真是般配!”

“徐相教子有方,日后必是朝堂栋梁!”

徐琅玕,表字玉。

指尖无意识探向腰间,触及空荡时寒意沁入肌理,程朝望着掌心交错的细纹,恍惚间耳中似有宝剑悲鸣闪过。

本该握住剑柄的手,此刻攥着一方素帕。

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下意识摁向腰间,就好像这里原本是有什么东西的...

正出神间,礼乐声骤然激昂,徐玉已完成三加之仪,手持青玉笏板向宾客颔首。

“郡主怎在此处?”阿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程朝回头,嬷嬷望着徐玉的眼神中,既有痛惜又有怨愤。

“嬷嬷,我总觉得......”

程朝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蹙眉低语:“我与他之间该有更重要的事,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郡主且安心养病,旁的......莫要多想了。”阿秋别过脸去,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帕子。

哎。

此时,徐玉已缓步走来。

新束的玉冠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冠冕上的东珠流转华光,偏生那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不顾宾客目光,径直握着程朝的手:“阿阳,风露侵体仔细着凉。”

“琅玕,你很累吗?”程朝指尖抚上他眼下青黑,鬼使神差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