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合眼的程忠季正要抬脚,忽听得熟悉的孩童欢笑。
“阿娘,程哥哥在这呢。”
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抱着木雕小马奔向他,幼娘提着半湿的粗布裙摆紧随其后。
“幼娘,你如何在这?”
三哥不是说要把她们押入金吾营大牢?!
“程四公子宽心,金吾卫大将军并没有为难我们,他问完话便着人备了马车将我们送到程家,说是程府高墙深院比原处安稳。”幼娘理了理孩子歪斜的虎头帽,唇瓣漾起温柔笑意。
阮清竹跟着幼娘母子的脚步款款而至,她指尖轻点孩童泛红的脸颊:“忠季,你三哥他不是狠心之人,三郎不过是恼你与阿阳冒险行事,他这人心肠软着呢。”
从小到大,他极少和这个三哥好好说过几回话,他知道三哥不喜欢自己这性子。
“嗯。”程忠季低低应了声。
孩童举着木雕小马递给他看,乌溜溜的眼珠亮晶晶,奶声奶气道:“兴达以后也要做大将军,也要骑大马!”
“三郎很喜欢这孩子呢,昨夜回来还碎碎念与我说要教兴达挽缰。”阮清竹素手轻捻木雕小马鬃毛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幼娘道:“小儿顽劣,能得诸位贵人垂爱实是祖上积德修来的福分。”
程忠季抱起兴达,看向阮清竹:“嫂嫂,可晓得三哥现下何处?”
“寅时三刻三郎便与公爹同往宫阙,我似有听到什么要向陛下请罪之类的话。忠季你可知是因为什么缘由?”
是因为自己莽撞行事,连累三哥向天子请罪吧。
“不知。”程忠季自觉无言面对三嫂,他强压下满心愧疚佯装理正孩童的衣领,惹得兴达扭着身子直躲。
阮清竹眉间轻蹙,幽幽一叹:“罢了,朝堂风云诡谲,想来是桩棘手的差事。”
“我突然忆起房内还有几针湘绣未收尾,便先离开一步。”
说罢,环佩叮咚声与脚步声声渐次淡去,满院徒留三人。
“幼娘...”
程忠季抱紧怀中嬉笑的兴达,喉间似哽着千言万语。
“我不能将证据呈给御史台了。”他垂眸避开那双清亮的眼睛。
怀中的小兴达突然安静下来,攥着他衣襟的小手收紧,幼娘手中的帕子滑落,脸色比祠堂里的白烛更苍白。
“抱歉,是我无用。”
朝堂波谲云诡,程家独木难支。
程忠季缓缓放下怀中孩童,叹息道:“幼娘,朝堂之事不同于市井讼案。波谲云诡间,程家不过是惊涛中一叶孤舟。”
幼娘怔怔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兴达委屈地哇哇大哭,跌跌撞撞扑进母亲怀里。
她颤抖着抱住孩子,喉间发出压抑的抽噎:“昨夜您说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晨雾渐渐散去,她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眼中的光慢慢黯淡。
“程四公子不能怪你的,你为我们奔波至今,已是仁至义尽。”
这世道本就不是她们能左右的。
风掠过空荡的回廊,幼娘抱紧怀中的孩子转身离去。
幼娘的丈夫是为了保护他才会死去,如今他却...
他却...
程忠季悲哀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苦涩。
是他亲口告诉幼娘自己会继续为她们申冤。
如今也是他亲口告诉幼娘,她们这些人的命只是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陛下的案头摆着的,怕是早已被换成了粉饰太平的折子。
袍袖下的旧伤突然撕裂般作痛,他伸手按住腰侧,触到的却是藏在暗袋里皱巴巴的诉状,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指印,是无数忠义之辈冒死蘸着自己的血按上的。
...
长安的晨雾被金吾卫的马蹄踏碎,朱雀大街重新扬起市井烟火,幼娘推开斑驳木门,兴达踮脚挂在她臂弯,羊角辫上的红绸随步伐轻晃。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