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外祖母的怀抱有多温暖。

“好好的女儿家,你们不养,老婆子我来养!”外祖母气得发抖:“蕴娘今日便随我回柳园,你们谁也别拦着!”

明蕴之把脑袋埋在外祖母的肩膀上,小手紧紧环着她的脖颈,只怕她一个不留神,外祖母就自己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极度害怕,一路上,她的话更少了。任由外祖母怎么劝,她也不开口。

她怕她一开口,说不出外祖母爱听的话,就又要被送回去。

所幸外祖母并未把她扔回去。

柳园很大,连接着书院的后山。她随着外祖母去给外祖送饭时,书院中的学子正在上课。外祖母被上山求学的娘子们缠住问了问题,她便坐在后院的溪流边吃糕点。

她乖乖地,外祖母让她不要乱跑,她就静静坐在大石头上,一动不动。

直到听到一阵噗通的水声。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从水里钻出来,上了岸。

“喂,你是哪家的娘子?这么小就被送上山读书啊,怎么比小爷我还惨。”

明蕴之被吓到,转头呆呆地看向声音的来处。手上捏着的糕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指尖一用力,糕饼的碎渣掉到襦裙上,她又慌了神。

弄脏了裙子,又要给人添乱了。

她手忙脚乱地擦着裙摆,不理会那个刚从水里冒出来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不知从哪儿鬼混回来,身上还带着些淤泥,见她干干净净,沾了一点碎屑都急着要擦,以为她嫌弃自个儿,“啧”了一声,蹲下身洗脸。

直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儿,他才又凑过来:“你叫什么?也是来求学的?会写字了吗,能握得住笔吗?”

他一股脑问了好多问题,明蕴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是来求学的,但她会握笔,也会写一些字。

见她只点头摇头,不说话,那郎君龇牙咧嘴了一阵,支吾道:

“……你是哑巴吗?”

明蕴之涨红了脸。

她咬了咬唇,手上糕点的碎屑黏糊糊的,让她整个人都发烫起来。

她又摇头。

“那就好,”小郎君松了口气,又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不脏了啊。不会是呆子吧?”

这话一出,明蕴之眼眶迅速包满了泪。

“……你你你别哭啊,哎!”

穿着桃红襦裙的小娘子捏紧了手心,将手中的半块糕点狠狠扔了过去。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吐出了近日来的第一句话。

“我,我不是呆子!”

她不是呆子,她是外祖母口中的乖宝、好囡囡、天底下最聪慧的小女娘……她才不要再当呆子!

“我就随口说说,你急什么啊?”

“求求你,求你别哭了成不成?”

小郎君急得一头汗,直到瞧见院长夫人闻声匆忙赶来,连忙摆手:“夫人,我没……不是我惹的……啊啊是我的错,夫人罚我吧。”

外祖母将她搂在怀里,见她哭得嚎啕,终于拍着她的背,笑了出来。

她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啰!”

明蕴之抽抽搭搭,靠在外祖母怀中,泪眼朦胧地对上那双黑亮的眼。

她哭够了,又见他一身湿淋淋的,身上的泥点子还未洗净,整个人凌乱得不成样子,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出来。

“像……”

“像泥猴。”

她说完觉得不妥,又将脑袋深深埋进去。

倒是那泥猴本人挠头笑了,爽朗道:“泥猴也好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别哭就成了。”

她十岁离开柳园,回到明家。离开的时候,沈怀璋正回乡祭祖,连个招呼都没打,便一别数年。

时过境迁。

想起往事,明蕴之心中有点糗,讪讪道:“你还记得。”

“自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