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越来越轻,目不可视,耳不可闻,触不可得,魂魄生生剥离而出,他看到了一场大雪。

铺天盖地的洁白之中,他是唯一的一抹玄色。

长跪佛前之人,分明从不信佛,却双手合十,虔诚地颂念着什么。

猛然一声佛钟声响,将他的头颅撞得欲裂,一道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念珠的拨弄声,响起在他耳畔。

“帝王之命,贵不可言。民望所归,自有龙气,建功立业,福泽深重。你寿数未尽,尚有四十年存世。”

“余生漫长,大师不必再劝。”

“杀孽难消,今生龙气护佑,来世皆无,累世尘缘相叠,许有剖心剜骨之痛。”

“无妨。”

“换命之说,少为人知,换命之人如能转世,或许无有记忆,或许,生死难遇。”

命格作换,尘世机缘易变。

今生夫妻,来世陌路亦为寻常。

男人沉沉阖眼:“……可。”

钟声作响。

“你执念太过,或许无法善终,可知?”

“我知。”

一声幽幽的叹息。

布满皱纹的、干枯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发,低声念着什么,越来越快,越来越低。

珠串骤然断裂开来,无数珠子滚落在地,堂中烛火猛烈飘摇数刻,终于熄灭了下来。

“此一道,十死无生。你若愿意,便去吧。”

“多谢。”

风雪凛冽。

裴彧眸光平静,两道身影逐渐交叠,化为枯骨。他不再留恋,魂魄渐消。

佛前之人的面容上,笼罩着沉沉死气,血液流尽,无声无息。

腕上的念珠滑落坠地。

……

明蕴之守在佛堂之外,手脚冰凉。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蔽月,难掩寒凉。她闭目念着经文,一句一句,口中不停,直至嗓音嘶哑,似火灼烧。

“娘娘,饮口茶水吧。”

青芜刚一开口,明蕴之好似觉察了什么,倏然抬眼,望向那狂风吹来的方向。

她眼眶一红,顾不得青芜的阻拦,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裴彧!”

凉风经拂全身,寒彻心底。

“……裴彧,”她跪扑到那逐渐冰凉,僵直的男人身前,齿关发颤:“裴彧,你又要丢下我不成。”

她的掌心滚烫,不甘地暖着他的手心:

“怎么这么凉……青芜,拿炭火来,去拿炭火来!”

“怪我疏忽,山中本就寒凉,何况夜里,”她红着眼眶,笑道:“等炭火来了就暖和了,裴彧,你说是不是?”

“娘娘……”

佛堂外的侍从跪了一地,叩首俯拜。青芜抹着泪水,唤道:“娘娘,殿下已经……”

“青芜,”明蕴之淡笑着:“你惯来最听我的吩咐,为何不去拿?”

齐王原本也守在佛堂之外,此刻见状,身子猛烈颤抖着,道:“……听你们娘娘的话,去拿。”

他无力地扶着门框,跌坐倒地,看着那仍旧趺坐,背脊挺拔的身影。

青芜不敢再言,呜咽一声,快步跑了出去。

綦莫:“娘娘。”

明蕴之充耳不闻,垂眸,连眼皮都不抬,低头喝着气:“你擅抚琴,手不能冻坏了。”

“蕴娘,”綦莫拉住她的腕:“这样,没用。”

“凭什么说没用!”

明蕴之甩开他的手,赫然睁眼:“他命数未尽,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泪滴落在交缠着的掌心,“不该是这样的……”

寒风盈于内室,在今晨,被他抱了进来的花苞随风摇曳,几欲摧折。

佛前燃着的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