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之这几日都隐隐有些不安,却不明白不安的来源在何处。明明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发展了阿娘虽依赖綦莫,却没如前世那般疯癫,已经算是好了许多。伏氏和大郎二郎是明存之的亲眷,明存之如今下落不明,由龙骧府在益州的据点保护着,若有异动,会立即追捕。

就连她最厌恶的裴彧,或许是知晓自己要死了,知情识趣地送了幅画来,彻底放了阿姐自由。

她应该很高兴才是。

可这几日,心里总不上不下,慌得厉害。好在如今马上要到柳园,兴许到了这处宛如世外桃源的仙境,会好上许多。

已到书院山下,外祖父与外祖母派了身边的人下山来迎,含之上了马车,唤姐姐梳洗一番。

谁知却见明蕴之睡梦不醒,含之心头发紧,更用力推了推她:“阿姐!”

明蕴之被她唤醒,睫羽猛然颤动起来。她睁开双眼,目光很是恍惚了一阵,迟缓地落在她的面颊。

含之:“阿姐终于醒了!怪我,昨夜里一直说话,没让阿姐休息好。”

执着了数年之事如今尽数放下,她终于感受到了一股彻底的松快,好似找到了还是少女时的感觉,在阿娘,姐姐面前撒娇耍赖。在还不太熟悉的綦莫和綦舒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反而是明蕴之,含之觉得她应该更松一口气的,却不知因何这段时日少有展颜。

不见阿娘便罢了,多年隔阂一时之间很难消解,可除此之外,竟连她也很少接触,总坐在车中睡觉发呆,似乎精神不大好。

明蕴之口中干涩,喝了口水,道:“已经到山下了?”

“是呀!”

含之凑近她,挽住她的手臂:“阿姐不是说过最想回柳园么,如今心愿实现,要高兴些才是。”

马车行驶在山道上,外头日光正盛,山林之中的繁盛草木掩去了大半日光,清凉了起来。

明蕴之静静地感受着妹妹的亲昵,许久,直到手中攥着的茶杯都被体温捂热,才道:

“我好像……并未与你说过,想回柳园。”

含之指尖一顿,忽然抬眼,心中蓦地升起了些许无可抑制的慌乱。

“说、说过的,兴许是阿姐忘了,”她语气微颤,目光轻移:“似乎是去年的事了,几句闲话而已,阿姐忘了吧。”

“没有的。”

明蕴之靠在车壁上,低垂着眼睫。

柳园与她而言,是梦中的避难之所,天底下最幸福的地方。她无比想念和热爱此处,却很少很少在口头提及。

她是太子妃,如无意外,此生没什么机会回去的。

越是提及,反而越会让她意识到这件事,她不会让自己沉溺在幻想之中,宁肯不提。仅有的几回提起,似乎也是去年秋日在围场之中,因为见着了赵嬷嬷,想念不已,才说了几句。

可含之不曾去过围场。

反而是……

含之微微松开了手,道:“是我想的。阿姐在柳园待了那么久,自然眷恋极深,阿姐若是没说过,便是我想的……”

她的手倏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道:“何必慌乱?”

明蕴之那双永远柔和着的眼眸盈着微光,启唇道:“我知你待我好,含之。”

含之直视着那双眼瞳。

马车的微微摇晃里,她恍惚看见了多少年前,护国寺中的那个身影,那时的清瘦虚弱与现今的身形相重叠,逐渐融合在一处,无可分离。

“阿姐……”

她当真慌张起来,有了泪意:“阿姐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阿姐勿要多想,不要……”

不要记起,不要……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前尘,有她一人承受便够了!如今一切分明向好,她们要过上更自由,更美满的日子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让她在此时此刻看到这样一道熟悉的眼神。

为什么!

她扑到明蕴之怀中,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与香气,死死咬紧牙关,不让她的失神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