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敢,还是不会?”

平宣帝说得轻松,眸色却直直盯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裴彧半撑起身,薄薄的眼皮轻垂,露出几分痛色来:“为父皇受罪,是儿臣之福。”

“哈……哈哈哈!好啊!”

平宣帝听完,沉默一瞬,紧接着高笑几声,拊掌道:“不愧是朕的儿子,的确是为朕,为朕的天下受过,朕该多谢你。”

明蕴之守在殿外,忽地听到平宣帝的笑声,眉头轻抬。

殿中,平宣帝大笑罢了,已生了些皱纹的脸扬起几分笑意:“你是裴家的功臣,是朕的好儿子,可想好,要向朕讨什么赏了?”

二人都对彼此的做法心照不宣。

裴家是皇族,然而庄家势大,太后从前还是皇后的时候,就频频插手前朝之事,后来做了太后,前朝后宫更是一把抓紧,一个孝字,一个义字,逼得他这个帝王只能处处忍让。

数年过去,太后病重,庄家潇洒了这么多年,也该哭一哭了。

他早就默许着裴彧细查幽州,甚至愿意暗中为他行个方便。

裴彧想演戏,他这个当爹的又怎能不配合?自然是往重了来,才够分量。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不敢讨赏。”

“方才,你的太子妃也是这样回朕的。”

平宣帝心情不错,笑了笑:“你们二人,倒是很像。”

裴彧眸光未变:“父皇若真想嘉奖儿臣,可能……陪儿臣下一局棋?”

平宣帝目光移到榻前的残局上,笑意半掩:“这是……”

“这是母后生前,最爱的棋盘。”

裴彧声音半沉:“母后从前最爱与父皇下棋,不知父皇可还记得?”

提到先皇后,平宣帝面上的悦色收了几分,大掌抚摸着暖玉制成的棋盘。

“好。”

平宣帝应下:“你的棋,是你母后教的?”

裴彧淡声答:“在行宫,少有娱乐,母后日日思念父皇,便将当年与父皇之事一一说与儿臣,每每不及说完,一局棋便罢了。”

“她……”

平宣帝摇了摇头:“她是个刚强的性子,朕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便毅然决然地带着你出宫,其实何必呢?朕是她的丈夫,亦是你的父亲,怎会真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

似乎是想到了从前之事,平宣帝落下一子,道:“朕当年……”

“儿臣明白,”裴彧吃下一子,平静道:“儿臣与母后,都不曾怪过父皇。当年父皇被皇祖母逼得太紧,实属无奈,母后都知晓的。”

平宣帝舒了口气。

他继续走着棋,不过数招,便已落了下风。

他猝然一笑,摆了摆手:“朕不及你,罢了,年轻人,到底不同。”

“是父皇宽仁,心疼儿臣伤重,让了儿臣。”

“你是朕所有儿子中,最像朕的。”

平宣帝推开棋盘,坐在榻边,拿起药瓶把玩端详着。

这药瓶,满满当当,并未用过。

比他当年的心狠,只多不少。

对旁人狠的,不算狠,对自己能下狠手,以命相搏的,才算得狠字。

“当年之事走到这一步,朕本不乐见,但事已至此……想必换做是你,也会做出和朕一样的选择。”

“你本就是朕属意的太子。”

平宣帝的手按在儿子宽阔的肩头,重重拍了拍:“这天下迟早是你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想你应当明白。”

临华殿中,药碗还放于榻边,药碗用的是益州的白瓷,秀雅精致。益州年年都会往宫中送上一批,他用得不多,东宫倒是常用。

他看了看屏风上绣着的兰花,笑道:“你若真看重她,到了那一日,留得性命亦无妨。朕不似那等老顽固,爱行赶尽杀绝那一套。”

裴彧面容始终不变,他目光轻抬,只落在窗前的那一盆鲜活着的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