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不料,竟是一个竹院。
我走进屋中,恍惚觉得有些眼熟。贺兰芝跟着我的后脚进来,他将窗子敞开,阳光洒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看我,嘴角微微扬了扬:“此地,尚可罢?”
我想起来了。这里,和我在不动山上的家,一模一样。
贺兰芝说,这竹院是他娘亲住过的地方。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就在这儿养身子。此处僻静安宁,灵气甚是充沛,对有孕之人来说,再合适不过。”贺兰芝用手握紧了扇骨,刻意别开眼,缓道,“我把这儿改了改,想让你住得习惯些。”复又回首,脸上带着浅笑,“如你所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且不说要将你问罪与否……孩子,总是无辜的。你这么想留下他,敏之必也竭尽所能,护你父子二人周全。”
我静静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从我有身以来,耳边尽是听人说,我肚子里的孩儿不能留,我真的没有想到,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会是他。
在贺兰芝那温柔的目光之下,我不由想到我二人之间的诸多误会和错过,说到底,我当年所救的贺兰芝,与今日站在我眼前的他,并不浑然是同一人。皆因我强求太过,到最后,反害得我二人都伤痕累累。
我已变得如此不堪,他今日却还肯这样待我,慕青峰实在是无以回报:“贺兰芝,”我向他郑重道,“多谢。”
贺兰芝好似失神似地凝视我片刻,跟着又将视线转向别处。他用扇骨击着手心,边说:“何以言谢,当年若非是你,我早已”
他话音微滞,摇头一笑,终究再没说下去。
自此,我就在那竹园里住了下来。
我从他人的只字片语里听说到当日浣剑真君和魔尊的殊死之战,天地色变,山摇地晃,最后,是慕无尘以真剑祭向天霄,终擎杀谢天澜于青海之眼。
魔尊尸身尚未寻得,业火和真火亦下落不明,我自成了众矢之的。我为保住自己和孩儿性命,将自己所知全盘交待,正道中亦有些人可证明,慕青峰所说未有半句作假。当初,几位仙长曾说过,慕青峰若与魔尊仍有纠缠,当由浣剑真君亲手清理门户,此话,竟成了我一时的保命符。
浣剑真君不知去向,而我则被软禁于天门宗之内,听候发落。
当日,我为杀谢天澜,催逼自己动用真气,妖丹已臻枯竭。在这四面楚歌之时,幸得贺兰芝相助,我挣扎强撑,大可在八个月后勉强将这孩子生下。
我平日皆在屋里打坐,实则未有任何成效,过了两月,我肚子开始显怀,却仍觉得自己腹中孩儿比一般孩子小得多。我为了孩子,将自身本就捉襟见肘的灵气尽数滋养阴跷,导致我日渐消瘦,头发更是变得枯燥。我看着手心里的一绺落发,只看它灰黑之中掺着花白,并且白色日愈增多。
“青峰。”我听见一声叫唤,循声望去。来人玉冠紫衣,温润如玉,正是贺兰芝。我默默收起忧色,朝他静静地莞尔。
贺兰芝与我在桃林间慢行,我听着他说:“这阵子杂事诸多,实在难以抽身,待魔宗余孽除尽,我也能来此多陪一陪你了。”
贺兰芝不说常常过来,可一月里必会到此院中两三回。他对我方方面面照顾周到,不曾令我有所短缺。我深明自己当前的处境如何,在这个当口,身为天门宗少宗主,理应对我这个魅妖敬而远之,而非与我这个犯人如此接近。
然而,我却又明白,这一些话,他平日必也没少听得。在这当下,我何必多说赘言,再令他头疼:“我从未觉得烦闷,你当以要事为先,不必牵挂我。”
我与他说话温和,却又刻意带着一丝疏远,贺兰芝心细如发,何尝不知。他佯做轻松道:“你不用怕拖累我,贺兰芝既可保你在此,就从不在乎他人三言两语。”他停下来对着我,“你只管安心调养,不管浣剑真君可否赶上,都无人可动你。”
我一听他说起慕无尘,心中难免一刺我自知自己应该感激慕无尘舍弃名声鼎力相护,心底却又清楚得很,他是为了还我人情,这才想方设法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