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刚过凌晨吗?他一时半会无法从混乱连续的梦中剥离出来,焦虑感淤堵胸口,坠得心口生疼。可这痛意无处宣泄,积得狠了,迫使心火轰然炸裂,他不得不发出几声喑哑的訇訇喘气,想要找点水喝。
他伸手摸向餐桌,意外碰到一件陌生盆栽,枯槁蜷曲的茎叶有别于假花质感。仔细摸索片刻,终于意识到竟是那株半死不活的番茄原来阮秋秋将它搬回了暖屋里将养着。
小而干瘪的茄果坠在指尖,不需用力,它就骨碌骨碌掉到了掌心。
安德烈张嘴咬开苦果,咀嚼许久,想借着满嘴的酸涩刺激神经,捱过漫漫长夜。
临刑前的等待无疑是这世上最折磨人心之事。
一墙之隔外的刽子手没有高举屠刀,在梦与梦的间隙里,阮秋秋伴随房门的开合声响再度现身。
她趿着毛绒拖鞋,脚步窸窸窣窣,一步一步温柔落进安德烈耳畔,他却以为是被痛苦魇住了,按住耳朵屏起呼吸,不肯嗅闻空气中熟稔的甜意。
直到啪嗒一声,开关被人按动,漆黑中投来暌违已久的光,终于将他扯入现实。
安德烈茫然地从地面仰视爱人,发现她手里正抱着一张薄毯,脸庞先是转向沙发位置,随后往餐桌看去,接着目光环绕室内半圈,方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异状。
“怎么睡这?”
她有一瞬的错愕,阴翳下的大蜥蜴让人联想到被遗弃的流浪动物想要靠近,又畏怯伤害,只好仰着头,期期艾艾等待对方主动触碰。
见安德烈不答话,她没有过多追究下去,摇了摇头,把薄毯搁到空落沙发上,转身走进了厨房。锅碗叮咣轻碰,饭菜特有的油香味道在烟火声中复苏起来,不过片刻,阮秋秋端出餐碗,放到桌前。
“过来吃饭。”这就是她下达的最终审判了。
如果安德烈足够了解东方传统家庭的交流模式,那么他就能明白这个行为背后代表的意义:吃过饭,事情揭开,翻了篇就是全新一页。
他极温驯地起身,与阮秋秋面对面坐下。离得近了,察觉到两抹淡淡乌云浮在她的眼周,唇上细纹苍白干燥,在不经意间显出憔悴姿态她亦深陷失眠困扰。但她本人没有表现任何疲惫,也不显丝毫的责怪、怨怼或是愤懑,把筷子一递,轻声说:“吃吧。”
《马尔多罗之歌》里写道:你在伤害一个人的同时又被这个人爱恋,这是可以想象出的最大幸福。
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该去形容他,还是她。
安德烈没有顺应台阶而下,筷子悬停半空,他低头盯着碗面上浮动的金色油脂,鲜亮虾肉与面条浸没在黄澄澄的汤汁中,热气翻腾的食材香氛扑到眼前,蓄出薄薄雾霭。
“……对不起。”
他说道,表情难过地像要落泪。
0027 【极夜花火·其二十五】
指针往前回拨,在可爱的萨摩耶小姐登门拜访之前,阮秋秋正耐心整理相片。
穷极无聊时,她习惯翻阅这些旧照,看着看着,人也仿佛回到了往昔光景里。她注意到其中一张背景显出了形制奇特的建筑,回忆起那是个位于洲际交界线上的边陲城镇,距离她的故乡足有二千六百公里。
多么遥远的一个距离。她不由佩服自己,从前可是连家门前那块小青石坎都踏不出去。
不过,她想走得更远一些,牵着安德烈的手,让足迹遍布盐湖、花海与沙滩。
阮秋秋伏下身体,把侧脸贴在桌面零散的相片上,又一次沉迷于未来畅想中。
与西洲相同,她无比好奇那些陌生遥远的异域它乡,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涉足其中,而是如今情势下,她必须要不断的、反复的、频繁的提起,好让自己内心充满希冀,以此捱过白塔里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
“把你也带上吧。”她朝着那株番茄说道。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阮秋秋把它从培育室带到暖屋这里,与鲜妍假花作伴。她爱怜地抚摸那些枯瘪枝条,浇了点水,在灯下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