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昭盛帝兴许无望抱上曾孙了,能叫他老人家得个喜讯也是好的。
……
半月后,湛远邺下狱了。
湛明珩按兵不动整整十四日,假称尚未撬开公仪歇的嘴,甚至有意四处散布流言,宣告结案在即。
豫王一派负隅顽抗的朝臣们沾沾自喜了半月,就差及早放鞭炮摆酒宴来庆贺。却不料半月后的这一夜,京城锦衣卫出动大半,奉圣命捉拿朝廷钦犯,擎着火把包围了京城九座高官府邸。
这一夜史称“九门之变”,乃是史笔所载,大穆朝昭盛帝在位三十二年期间最末一件政绩。
当夜,豫王及早得知消息,穷途末路之际欲意临时策反京军,不料送出的密信犹如石沉大海,整夜不见回音。翌日清晨,当他终于沉不住气,披了斗篷预备出府时,却见皇侄打了马儿“恰巧”经过。
湛明珩高踞马上俯瞰着他,淡笑道:“皇叔早啊,侄儿昨夜捡了封信。”说罢伸手一扬,赫然便是湛远邺此前秘密送出的那一封,“您精通大穆律法,莫不如替侄儿瞧瞧,执笔此信者够受何等严刑?”
众人这才知晓,原太孙假意按兵不动,是为暗中悄悄控制可能被湛远邺策反的几位京军首领,以免叫方才从战乱里复苏的穆京城平白再添伤痕。
湛远邺多年来靠的便是偷摸。从前敌暗我明,湛明珩才一度陷入被动。如今一朝敌明我暗,他的手段自然也输不了这个狡诈的皇叔。
此后针对九门,定罪,逮捕,抄家,判刑,湛明珩的一连串动作快得叫人傻眼,着实堪称雷霆万钧。
九门之内,这才有人恍惚惊觉,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麻痹大意了。却脑袋已被按在了鬼头大刀下,真真晚矣。这些人至死不知公仪歇何以忽然改口,也不懂何以豫王比太孙在这条路上先行近二十年,最终仍落了个惨败的局面。
但他们必然是懊悔的。
当无数人皆在慨叹世事无常或极力称颂太孙时,明眼人也瞧见了,陛下果真是疼爱极了这个孙儿。须知昭盛帝已病入膏肓,久不问政,却在如此关头下了一道查抄九门的圣旨,足可见内里深意。
以太孙敏感身份,哪怕的确掌握了皇叔的确凿罪证,也不适宜如此毫不留情地残忍处办。豫王残党中的有心人或可借此大作文章,颠倒是非黑白,将一桩秉公的处置说成徇私的滥杀。虽不至影响大局,却也或将使得太孙遭后世史笔误解。
老皇帝深谋远虑,竟连这等事也顾及到。
整整一月有余,刽子手磨刀霍霍,京城菜市口未曾冷过一天。斩首台每日清晨皆被滚烫的血液浇灌,黄昏时分经清水冲刷干净,很快复又迎来翌日新鲜的一泓。
百姓们砸泥巴,丢菜叶,叫骂连天。昨年冬被异族铁骑踩踏时有多哀痛,如今便有多快意称心。
湛远邺的心腹一个个都死绝了,却还未轮着他。他身在牢狱中好吃好喝,日日皆可收到皇侄送来的名录,上边一行行都是崭新未干的墨迹,记了当日受刑处死的囚犯。
湛明珩晓得他其实不关切他们的死活。可对他而言,这些名录不是人命,而是他曾掌在手中,赖以生存的权势。他一定是在乎的。
湛远邺膝下仅有一子,虽是皇家血脉,昭盛帝却不预备留活口,以免后患无穷,故在湛明珩尚且犹豫不决时便替他做好了主。
亲眼瞧见嫡长子的名字出现在名录上边时,湛远邺终于熬不住了。他伪装了十数年的假面脱落,咆哮着叫往牢房里送大鱼大肉的狱卒滚。
湛明珩听闻此事不过淡淡一笑,绝无同情,却不知何故,似乎也谈不上痛快。
那个堂弟小他五岁,曾与他一道练过书法,下过棋,玩过蹴鞠,撒过野。可他被拉上刑场的那日,他不曾去见他最后一面。
成皇路上多少流血牺牲,多少荆棘坎坷。
他想,帝王家大抵如此。高则寡矣,若非纳兰峥,坐上那个位子时,他或许已是什么都不剩。
……
再过小半月,牢中只余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