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4)

常之新那上司来北平就是冲着曹司令。曹司令夫人如果能到场,岂止是丢不了人,简直是太有面子了!常之新也不是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与程凤台拱手道谢,并且亲自给他斟了酒碰了杯,只说全权托付,酒杯到了范涟跟前转了个弯,笑道:“表弟你嘛,我就不谢了。”一杯酒喝下去,喉咙里难耐地咳了两声。程凤台与范涟都看得出,常之新的工作是把他给累苦了。

商细蕊在燕京大学的校园里信步走动,此时已到了十月底,原本郁郁青青的草木都已谢尽了,只留一泓湖水还是碧绿的。商细蕊在园子里绕了几圈,也没能找着教室,心里急死了,杜七的脾气犯起来可是要生吃活人的!忽然就听见身后一声:“细蕊!你怎么会在这里?”转头一看,是盛子云。

盛子云在此地看见商细蕊,心中一阵激荡,他几乎以为商细蕊是来找他的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商细蕊道是来替杜七上课的,盛子云马上讪讪地掩饰着失望,说:“杜教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带你去。”随后把商细蕊带到杜七的课堂上,自己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这也不是他的选修课,他就是为了看着商细蕊。

商细蕊来迟了一点,杜七在镜片后面觑着眼睛,狠狠地往他身上溜了一遍,随后用眼神轻轻地抽了他一嘴巴,扭头向学生们一笑:“先生我呢,理论知识虽然扎实,但是舞台经验不足。今天就给你们请来一位舞台经验丰富的京剧表演家商细蕊商老板,请商老板给你们讲讲什么是舞台艺术!大家欢迎!”说完一把将商细蕊拽到讲台上来,对他附耳一句:“按我给你的题目往下顺着说!”自己站到一边去,抱着手臂笑眯眯瞅着他。

底下坐的学生们久已知道他们的老师杜七给商细蕊写戏本子的事,并且常常追去听新戏,抄戏文,把心得体会写在论文里当作业,有好些都是商细蕊的熟面孔了。今天易地而处,一样也是台上台下,商细蕊却犹如钩搭鱼鳃,难发一言,脸一点点地涨得通红,把杜七给他预备的题目全忘干净了!大家仰头等了半天不见他吱声,便交头接耳地嬉笑议论起来。杜七上前一扯他袖子:“你怎么回事!戏台上唱戏不是挺利索的嘛!”

商细蕊还委屈呢,心想讲台哪能和戏台比,悄声道:“可这儿也不能让我唱着说啊!”

杜七马上清了清嗓子,口若悬河扯出一篇古典文学的前言,然后抄起笛子,撮着商细蕊唱了一段汤显祖的词,在同一曲牌下,又唱了一段杜七自己写的词。商细蕊拧开了嗓子眼,心里一松快,往下全好办了。杜七让学生们向商细蕊提问题,学生们比商细蕊年纪小不了四五岁,因此毫不挂怀他的如日声名,互相一开话闸就活泼起来了。有学生问他演与唱孰轻孰重,商细蕊一手支在讲台上,充满学究气的侃侃而谈:“我认为啊,上台做戏,座儿一眼放来,看的先是你个全乎人,随后才是听。所以只要情绪满了,哪怕唱左了一两个调、抢了板子也不是大事。情绪满了,声气儿里都透着个精神,这角色才能像!压着心绪每一句都字正腔圆有板有眼的,灌唱片倒是好听,上了台就未必是美事,那就容易乏味了。”

下面有学生道:“这么说,您也有情绪满了却唱左了调儿的时候吗?”

商细蕊道:“我没有,我可以兼顾。既然能够唱好它,为什么不唱好它呢?为了一头舍了另一头,都是能耐还没修到家。”

盛子云坐着不停地点头,很是受教,心里翻来覆去地又把商细蕊跪拜了一遭。杜七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精气神”三字,敲打着黑板向下说道:“商老板说得好。不单是上台唱戏,这世上任何艺术,乃至你们做文章,归根到底就是做的精气神三个字!我看你们的文章,就不爱在字眼里挑毛病,谁能把这份精气神写出来,在我这里,谁就是甲等的!当然了,精气神之外,字句若也能精益求精,才是真的高人!”

商细蕊点头:“你们的字句就是我们的唱腔,得靠苦功夫练!”

学生问道:“精气神得怎么才能有呢?”

商细蕊铿锵道:“精气神练不了,那得靠祖师爷赏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