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不过没什么人记得了。老兵如今就隐居在上好坊,说要为从前他被迫杀掉的兄弟守坟。那一天我俩聊了很久,他讲了很多从前的事,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却不是故事。”
“老兵讲,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远赴西域戍边。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何时会死也不知道。而军法管得极严,连逃都逃不掉。他一个年轻孩子,日夜惶恐惊惧,简直绝望到了极点。有一天,他在战场上被一个凶狠的敌人压住,眼看被杀,他发起狠来,用牙齿撕掉了对方的脸颊肉,这才侥幸反杀。老兵突然明白了,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从那以后,他拼命地练习刀术、练习骑术,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俯身去拔取军旗。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他百战幸存,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
“我当时听完之后,深受震动。我之境遇,比这老兵何如?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我为何不能?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回去之后,振奋精神,写出了《三大礼赋》,终于获得圣人青睐,待制集贤院 虽说如今的成就,也不值一提,但自问比起之前,创作更有方向:我要把这些籍籍无名的人与事都记下来,不教青史无痕。于是我再次去了上好坊,请教老兵的姓名,希望为他写一些诗传。可老兵死活不肯透露姓名,只允许我把他当兵时的经历匿名写出来。于是我便写成了九首
《前出塞》,适才那个故事,是在第二首,现在我把它赠与你。”
杜甫把毛笔抢过去,不及研墨,直接蘸了酒水,唰唰写了起来。一会儿功夫,纸上便多了一首五言古诗: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
杜甫把笔“啪”地一声甩开,直直看向李善德,眼神锐利如公孙大娘手中的剑器。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既是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李善德读着这酒汁淋漓的诗句,握着纸卷的手腕,突地一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漾开。
第二章
二月春风,柳色初青。每到这个时节,长安以东的大片郊野便会被一大片碧色所沁染,一条条绿绦在官道两旁依依垂下,积枝成行,有若十里步障。唯有灞桥附近,是个例外。
只因天宝盛世,客旅繁盛,长安城又有一个折柳送别的风俗,每日离开的人太多,桥头柳树早早被薅秃了。后来之客,无枝可折,只好三枚铜钱一枝从当地孩童手里买。一番铜臭交易之后,心中那点“昔我往矣”的淡淡离愁,也便没了踪影,倒省了很多苦情文章。
李善德出城的时候,既没折柳,也没买枝,他没那心情。唯一陪伴自己上路的,只有一头高大的河套骏马,以及一条鼓鼓囊囊的马搭子。
那日他决定出发去岭南之后,韩承向他面授机宜了一番。李善德转天又去了上林署,一改唯唯诺诺的态度,让刘署令准备三十贯去岭南的驿使钱与出食钱。
刘署令勃然大怒,说你是荔枝使,要么去开圣人的内帑大盈库,要么去找户部的度支郎中讨,关上林署屁事?李善德却亮出敕牒,指着那行“奉敕佥荐李善德监事勾当本事”,说这“佥荐”二字是您写的,自然该先从上林署支取钱粮,上林署再去找度支部报销。
刘署令还要挣扎,但李善德表示你别耽误了圣人的差遣,他立刻怂了,痛心疾首地从公廨本钱里调了三十贯出来。
这公廨本钱,是朝廷发给各个衙署自行放贷的本钱,所得利息用于维持办公开销。李善德强行划走三十贯,同僚们的午食档次登时下降一大截,整个上林署里怨声载道也算是他小小地报了个仇。
离开上林署之后,李善德又去了符宝司,以荔枝使的名义索要了一张邮驿往来符券。有了这券,官道上的各处驿站便可以免费停留,人嚼马喂皆由朝廷承担。
既然路上有人管吃住,上林署支给的所谓“驿使钱”与“出食钱”,其实是用不着。